卡夫卡

卡夫卡晚歲之影，蓋攝於柏林，時在一九二三年

卡夫卡（德語Franz Kafka。名或譯弗朗茨、法蘭茲），名法蘭茲，布拉格人也。生當奧匈帝國之季，出於猶太商賈之家；以德語屬文，以保險為業。晝則治簿書於官局，夜則役心神於筆墨。生前所刊，短章數卷而已；身後遺稿，賴友人而傳焉。其文雜常理於詭變，寓深憂於平語；獄訟重重，罪名終不可知，城堡巍巍，門徑終不可入。近世之人，憂懼孤絕之情，論者謂其書實寫之。身後之名，播於四海；二十世紀歐洲之文豪，世必數及卡夫卡焉。

生平

布拉格舊城卡夫卡廣場之屋，其誕生之所也

一八八三年七月三日，卡夫卡生於布拉格舊城。父赫曼，起於負販，終為巨賈，以服飾雜貨之業致富；母茱莉，出於洛維氏，家本殷實，世為布商酒家（父Hermann Kafka，母Julie Löwy）。二弟皆殤於襁褓，卡夫卡遂為長子；下有三妹，季曰奧特拉，於兄最親（三妹曰Elli、Valli、Ottla）。父性剛斷，以威臨家；子性內斂，多思善疑。父子相違，終身不解。一九一九年，嘗作長書與父，自陳平生不能脫於親闈、不能成家育子，而遁於文字者，皆父威之所致；書成而竟未達於父，後世題曰《與父書》（Brief an den Vater）。

卡夫卡得法學博士前後之影，約在一九〇六年

少就德語之小學，長入舊城德語文科之校；一九〇一年，入查理大學之德語分校（時稱卡爾-斐迪南德意志大學，德語Karl-Ferdinands-Universität）。始治化學，未及半月，轉而習法律；中道又旁涉德語文學與藝術之史，終歸於法。一九〇六年，得法學博士。少時自號社會主義者，又自言無神；大戰以前，嘗赴捷克無政府黨人之會，晚歲則頗傾心於錫安之說。然性本恬退，未嘗躬與政爭。一九〇二年，識布羅德於學中讀書講論之會（Max Brod），自是定交；二十二載，未嘗有隙。

學既成，於布拉格法院習讞一年。一九〇七年十月，入意大利忠利保險之布拉格分司（Assicurazioni Generali），役重俸薄，未一年而去。一九〇八年八月，轉仕於波希米亞王國勞工災害保險局（Arbeiter-Unfall-Versicherungs-Anstalt für das Königreich Böhmen）。局中之吏，猶太者甚寡；一九一三年吏員二百六十三人，猶太者二而已。卡夫卡居官十有四載，自試用之吏，累遷至高等秘書；勤於職守，上官倚之。然其志不在簿書，而在文章；公退之餘，輒伏案達旦。一九〇八年，始以短章刊於慕尼黑之雜誌；一九〇九年而後，日記不輟。為文用德語，而兼通捷克語與法蘭西之言。

一九一二年八月，識柏林女子菲莉絲·鮑爾（Felice Bauer）。五載之間，魚雁往還，書札五百有奇；再訂婚約，再自毀之。一九一七年八月，夜半咯血，肺癆始發；再訂之約，所以終絕，病實其大端。自是屢乞休沐，輾轉於療養之院。一九一八年至明年，與茱莉·沃里切克相善（Julie Wohryzek），已訂婚約，以父不許而罷；一九二〇年至一九二二年，與捷克女子米蓮娜·葉森斯卡往還（Milena Jesenská），其人業報章，工譯事，實首以其小說譯為捷克語者也。一九二二年七月，以病致仕。

一九二三年，遊波羅的海之濱，識猶太女子朵拉·迪亞曼特（Dora Diamant）。歲暮，偕居柏林；時德國幣值暴落，物價騰踊，二人窮居，三徙其室。卡夫卡晚習希伯來之文，常思遷於巴勒斯坦。

卡夫卡之墓，在布拉格新猶太墓園

一九二四年春，病益篤。三月，布羅德送之歸布拉格；四月，朵拉與醫者克洛普施托克（Robert Klopstock）扶之入奧地利。先入維也納喉科之院，確診結核已侵其喉；旋移於克洛斯特新堡近郊基爾林之療養院（Kierling, Klosterneuburg）。喉腫不能飲食，口不能言，但書片紙以通意。六月三日，卒於院中，春秋四十。歸葬布拉格新猶太墓園，墓石則建築師埃爾曼所制也（Leopold Ehrmann）。

著述

《變形記》萊比錫初刊之本

卡夫卡自責其文甚苛，生前付梓者寡，且多出於不得已。布羅德跋《審判》，卡夫卡所刊，幾皆吾以術誘而取之者也。其生前所刊者，曰《觀察》，集短章十八，刊於一九一二年之冬（Betrachtung。大英百科繫其刊年於一九一三年）；曰《判決》，作於一九一二年，明年刊之（Das Urteil）；曰《變形記》，一九一五年萊比錫沃爾夫書局印行（Die Verwandlung。書局曰Kurt Wolff Verlag）；曰《流刑地》（In der Strafkolonie，今譯或作《在流放地》），曰《鄉醫》（Ein Landarzt，今譯多作《鄉村醫生》），並刊於一九一九年；曰《斷食藝人》（Ein Hungerkünstler，今譯多作《飢餓藝術家》），四篇合為一卷，手自編定，而刊於身後。

其文多以常理起筆，以詭變承之；或以狂夢之幻，視同實有，或以俗語之喻，坐實其形。《判決》之子，受父一言，即自赴死；《變形記》之主人格里高爾·薩姆沙（Gregor Samsa），一朝夢覺，身化巨蟲，家人羞而棄之，己亦愧而自絕，遂憔悴以死。其篇首譯其意曰，格里高爾·薩姆沙一朝自不寧之夢醒，見己臥於榻上，化為巨蠹。《流刑地》之吏，篤守其職，至以己身試其刑具；《斷食藝人》亦言一事之值，莫可權衡，而人竟以身殉，其可怖若此。寓言《法之門前》（Vor dem Gesetz，今譯或作《在法的門前》），作於一九一四年，後編入《審判》；言律法之義，求之不可即，而人慕之不能已。

《審判》初刊之本，一九二五年刊於柏林

長篇三部，皆未竟而作者歿。曰《失蹤者》（Der Verschollene。布羅德初刊題曰Amerika，今譯或作《美國》），言少年卡爾·羅斯曼（Karl Rossmann）見遣於美洲，屢依長者如父，而屢見欺。曰《審判》（Der Prozess），言銀行之吏約瑟夫某（Josef K.，其姓但存首字），一朝見執，罪名終不可知；求讞於無門之庭，乞援於莫測之吏，至死猶自訴其冤。其篇首譯其意曰，必有人讒約瑟夫某，蓋其未嘗為惡，而一朝見捕。曰《城堡》（Das Schloss），言有客自稱城堡所聘之測地者，至於村中，村吏不之認；其人百計求通，而城堡終不可入。

遺稿

布羅德，一九一四年影於德勒斯登

卡夫卡既歿，布羅德檢其書案，得遺箋二紙，一以墨書，一以鉛書。墨箋譯其意曰，吾所遺者，凡日記、手稿、書札、圖畫，無論藏於家、留於署，皆盡焚之，勿讀勿存。鉛箋則謂所著可存者，惟《判決》、《火夫》（Der Heizer）、《變形記》、《流刑地》、《鄉醫》與《斷食藝人》數種，亦不欲其重刊；其餘盡付丙丁。然卡夫卡生時，嘗以遺囑之事語布羅德，布羅德答之，君若果以此相託，吾今先告，必不從也。

布羅德遂違其囑，一九二五年刊《審判》，一九二六年刊《城堡》，一九二七年刊《失蹤者》，一九三一年又輯短篇，題曰《築長城時》（Beim Bau der chinesischen Mauer，今譯或作《中國長城建造時》）。一九三九年，布羅德避納粹之禍，挾其遺稿，奔於巴勒斯坦；一九六八年，卒於特拉維夫，遺物歸其書記霍菲（Esther Hoffe）。霍菲秘藏不出，時或鬻之；《審判》手稿，一九八八年拍賣，得美金二百四十萬，德意志文學檔案館購之。霍菲既卒，二女承其藏；以色列國家圖書館訟之，下庭再判，皆歸圖書館；二〇一六年六月，最高法院維之，八月而判詞始布。二〇一九年五月，布羅德舊藏五千件有奇，昔為人所竊，匿於德國威斯巴登之庫，德國聯邦刑警得而歸之以色列；藏於瑞士銀行者，圖書館亦勝訟於蘇黎世。

論議

《城堡》初刊之本，一九二六年刊於慕尼黑

卡夫卡之歿，知之者文苑數子而已。其名之顯，始於法國與英語諸邦；時當希特勒秉政，而卡夫卡三妹，方見徙而死於集中營。一九四五年而後，德奧重識其書，德語文學受其沾溉；迨乎一九六〇年前後，其風遍於四海，故里捷克斯洛伐克，文苑政壇，亦被其化。

其書解者紛紜，各執一端。曰神恩之喻，布羅德與英譯者繆爾夫婦主之（Edwin Muir、Willa Muir）；曰立身之基，存在主義者主之，以其罪咎絕望之境，為真我所由立；曰父子之結，以其與父相忤為本；曰世道之刺，謂權勢不仁，暴虐伏於常序之下；曰極權之讖，以《審判》無名無面之吏治為先兆；曰荒誕之趣，超現實主義者樂之。諸說各有所據，而其書包而過之；或稱之曰開放之寓言，其義終不可窮。卡夫卡嘗自謂，著書乃救贖之道，亦祈禱之屬也。

英語因其名，別造一詞（Kafkaesque），以狀事之繁複詭譎、悖於常理，若在夢魘之中；辭書考其初見，在一九三九年。